中国有嘻哈?北京有丹镇(丹东嘻哈帮)

2022年4月24日14:57:05 发表评论

School从来没有这么热过。

这是一个很小的场子,木头墙上贴着杂乱的海报和贴纸,舞台后墙悬着一幅涂鸦挂布,乱喷着几个英文名字:N-Bomb、Saber、C-Jam、Sistakilla.L、ODD COUPLE……上方是四个笔触又硬又拙的大字:丹镇北京。挂布跟前的舞台是一方狭小的平台,仅一级台阶高,挤挤挨挨站着七八个MC,晃动着,麦克风头朝下贴着嘴,用力地唱。穿黑T恤和白T恤的年轻人们塞满小小的场地,人贴着人,每件衣服都是湿透的。人堆里举着许多拍照、录像的手机,满场起伏的头顶冒着热气。

还在持续升温。节奏加重,警报响起,台上裹头巾和利落平头的两个高大小伙子高高举起手臂,“all da hardcore stand up, real underground rise up!”他们打着节奏一下一下有力地倾身,台下举起一片挥动的手臂。

接着是全场齐声跟着MC奋力高喊:“丹镇北京!丹镇北京!丹镇北京……”一遍又一遍。

这是2017年9月9日,北京Hiphop厂牌丹镇北京一周年专场“Back to School”的现场。

也是在这天晚上,综艺选秀节目《中国有嘻哈》播出总决赛。屏幕里宽阔的舞台上,变换的灯光营造出炫目的氛围,决赛选手在聚光灯下表演,身边是伴舞和明星制作人,观众在距离很远的区域跟着节奏摇晃。从6月24日第一期播出截止到9月上旬,这档节目累积播放量超过27亿。

过去,Hiphop是属于一小群人的小众文化,说唱歌手在酒吧和Livehouse演出,最大的舞台不过是音乐节。《中国有嘻哈》却在短短几个月内,让它成为了潮流。“Freestyle”成了滥网络的流行语,连脏辫店的生意都变好了。参加《中国有嘻哈》的说唱歌手粉丝数暴增,收入显著提高,他们中的许多人签了公司,一大批Hiphop广告歌迅速地出现了。

无论是演唱会还是Livehouse,Hiphop演出越来越多。从八月开始,北京的糖果星光现场每周末有一场Hiphop演出,其他大大小小的演出现场也增加了Hiphop场次。半年里我在北京看的演出中,人最多,现场最炸的,都是Hiphop。当然也包括丹镇北京,他们是北京Hiphop圈演出最多的厂牌。

丹镇成员海啸23岁,十项全能,既是MC,也是DJ,能做Beat,也能拍视频。丹镇一周年专场的幕后工作,主要由他和厂牌经纪人二子负责。

两天的专场演得痛快,但海啸很难说满意。他对这次专场的预期不是一场普通的演出,而是一个有完整设计的秀——主题定为“返校”,因为丹镇北京正式成立的第一场演出就是在School。他们还拍了一个模仿《热血高校》的宣传片。两天的演出分别命名为“Class begins”和“Class is over”。第一天演出开始时响上课铃,DJ Quaver像老师一样夹着黑胶碟穿过人群走上台,放一段音乐。MC在第一首Cypher中登场,他们分别隐藏在场地的不同角落,轮到谁唱,追光就打过去。他们还设计了丹镇的黑白两色T恤,让观众领到后穿上,在场地里,黑色站一边,白色站一边,代表两个对立的班级。第二首特别躁的歌表演时,大家就Pogo起来,冲破分割,融在一起。那意味着,在丹镇返校日,无论黑衣班级还是白衣班级,当这首歌响起,我们就混在一起。

还有许多具体的细节设计。总之,为了这次专场,整整一个月,二子每天七八点下班后都要到海啸家继续上班,两人落实核对演出大小事宜,每天都讨论到两三点。

遗憾的是,场地受限,资金受限,大家的时间精力也很不够,绝大多数设计没能落实,最终呈现的还是一场常规的演出。场内POGO也没能实现,挤在台前的都是举着手机拍照录像的女孩。

海啸的新歌《That’s my Hiphop》里有这么一句词:“从烟酒暴力到研究贸易。”这是他一年来的感触。他说:“我们最开始是无忧无虑的,只是想写一首歌,演一个出,演完喝酒去。现在可能这些东西都变了。我们讨论的都是,这首歌该怎么发,怎么设计舞台,怎么考虑观众的感受。之前可能台下就是一百来人,不需要考虑这么多。现状已经不是这样了,你没办法不去考虑这些。这个市场把你推得更专业了。如果你不把自己并到产业化那条线上的话,可能就没有办法在这个阶段站到一个高的地方。”

海啸学的是传媒专业,“从市场的角度看,我觉得《中国有嘻哈》做得太牛逼了,点燃了整个市场”。接着他又切换回音乐人的身份:“但我们都知道这个市场膨胀得太快了,说白了就是泡沫,跟楼盘一样,虚假繁荣。但你又必须承认,我们都从中获益了。我有更多活儿了,挣到更多钱了。”

现在,丹镇北京成立一年了。有些评论会把丹镇和隐藏、阴三儿、龙胆紫列在一起,作为北京Hiphop从过去到现在的代表。“我们还没有到那个程度,”海啸说,“大家都知道以前北京Hiphop的氛围有多好,现在好起来了吗?还很远吧。更何况,现在‘好’的评判标准已经变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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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

从2004年开始,Section6已经办了好多年。

这是北京老牌的地下Hiphop Party,由最早一批做说唱的前辈王波牵头,每月最后一个周六在愚公移山live House举办。Section6几乎算得上是个公益项目,门票30元,很便宜。主办的人义务办,演出的人免费演。

王波对地下Hiphop有很诚挚的愿想。他认为,Hiphop应该是包容的,即使是尖锐的、偏激的、脏的、黑的,它都拥抱你。它也应该是真实的,能把你从人为构建的社会规则和价值体系里,拽回内心。

Section6现场总是挤着帽衫、棒球帽和篮球鞋,都是躁动的小伙子。很少的几个姑娘全是特飒爽的,胳膊带画儿的姐姐。DJ一放音乐,大家就晃起来。台上的MC轮番Freestyle炸,底下蹦成一片。画面有点像帮派大会,王波野得像个强盗头子,在台上跨步横行,一挥胳膊一抬腿都气势汹汹的,嘴贴着麦克风,狠词喷薄而出。

Section6吸引那些“坏”孩子和怪孩子。

黄硕和梁维嘉都是被学校劝退的“坏”孩子。他俩上同一所高中,学校开大会把两个学生拎出来通报批评,高二黄硕,高一梁维嘉。

黄硕12岁就开始听Hiphop,他戴一顶棒球帽,穿巨肥大的校服,走路晃晃荡荡。16岁上高一时,黄硕纠集校内校外一帮哥们儿,把抢球场还打人的高二大哥堵了,一下赢得尊重,成了学校里的“扛”。他打篮球很厉害,抓筐跟玩儿似的。好多小学妹守在场边看,问他,“能要手机号吗哥哥”。

退学之后,黄硕没事干,就在家试着写歌,玩说唱。他下了个叫Cool Edit的录音软件,用破麦克风录歌,发到网上。全都是又冲又硬的风格,歌词里有很多脏口。后来,他在网上结识了几个同样玩说唱的年轻朋友,花在说唱上的时间就更多了。

黄硕仗义,人缘很好,身边跟着一帮兄弟。过个生日得分三拨,一伙人成群结队上台球厅,直接包五个案子。他第一次演出,光他朋友就去了七十几个。

梁维嘉初三就知道黄硕。他去上厕所,撞见黄硕和几个哥们儿在里面抽烟,一圈人传一根,一人嘬几口。后来发现两人住一个院,就熟起来。

梁维嘉是从黄硕给他的50Cent的《The Massacre》开始听Hiphop的,他很喜欢这种音乐的激烈、直接。他有记日记的习惯,写着写着突然想试试写歌词。他从黄硕那儿了解了一首歌基本的结构框架,写了一首《The Beginning》,意思是,这是他做说唱的开始。第一次演出他紧张得腿软,想回家,鼓足了勇气才站上舞台。梁维嘉以前有点结巴,在人前说话挺怵的,声调都不敢抬。他不是个自信的人,是在写了很多歌,有了足够的舞台经验后,才愈发笃定,自己真能走这条路的。

在Section6,黄硕唱《独立日》,一首往死里躁的街头造反的歌。“所有我的哥们儿,今天跟我一起躁!让你知道我的说唱,就是一杆炮!”王波在一旁特别激动地指着他,“这小子牛逼!”

有Battle比赛的Hiphop活动,参赛选手是免门票的。张千总是一个人来比赛,一个人看演出。他的成绩很好,在圈里有了名气。张千是表演专业的大学生,瘦长瘦长的,身形单薄,脸也单薄,看上去形单影只。他总是自己呆着,写词,说。2008年他大二,第一次参加Battle,一开口就蹦出股谁都看不上的张狂劲儿,把大伙都惊了。其实那时候他已经自己练了四年Freestyle。张千给自己起名Big Mirro,很长一段时间里,Hiphop是他唯一的知心朋友。

另一个学表演的小伙子是刘锐。刘锐是那种挺随和能互相岔的朋友。但对认定的事非常较真。比如,表演课上的一句台词:“你和我的妻子在干嘛?你们在做爱。”他说“做爱”不对,应该用“性交”,因为剧情里的两个人刚认识,没爱成那样。就这两个词,他和表演老师较了一个学期的劲。以至于期末的汇报考试,老师没让他演。刘锐努着劲考上中戏,结果挺失望的。入学时,学校给新生每人发了一提箱六十本国内外经典剧目台词,有人没几天就给卖了。女同学成天化妆、拍照,发个状态都是“今天本小姐又花了三千”这种。男同学就泡夜店和KTV,天天傻喝。刘锐想,这一天天的都干嘛呢。

有一回,Section6人到得特别齐,所有人都喝了太多酒,台上的哥哥们玩疯了,传递麦克风一个接一个Freestyle。王波拿到麦,跨在舞台沿,说得非常强烈。刘锐在最前排,和着他的节奏使劲跳。台上台下照着脸,一个抻脖子,一个玩命蹦。突然,王波伸手指向刘锐:“你,上台说一个!”刘锐把书包一扔,蹦上台,握起麦说了一段。哥哥们拎着酒瓶,走过来跟他击掌,勾着他的脖子乐。那是他第一次登台,亢奋得心砰砰跳。

Hiphop是生活里快乐的那部分。去看场演出就像透了一大口气,回到学校又低落起来。刘锐在这种状态下写了第一首歌。后来有一回在现场,他去跟张千搭话:“千儿,我也是学表演的,咱俩同行,应该组一组合,名儿我都想好啦,戏疯子,Krayzie Actor!”

艾迪是中俄混血儿,他有一双深邃干净的眼睛。艾迪所在的组合叫地铁,Metro Clan,缩写是MC。在Section6现场,艾迪是把人群搅热的人。音乐燥起来,他就带头蹦进人群,左冲右撞地打个转,一帮孩子满场乱蹦乱跳。

艾迪和地铁的另一个成员小心合租的屋子是个据点,几乎全北京跟Hiphop有关的人都去过他家。那是在芍药居的十五平方米开间,屋里摆一张双人床,一张单人床,两个沙发,几乎没有站的地儿。一张很小的书桌上摆着电脑,和豪掷七千五百块买的声卡、麦克风和音箱。墙上的吸音棉是有一天艾迪喝多了,在垃圾桶边捡回的一堆沙发棉。每天都有十几个人在这儿过夜。一屋子人好像不用睡觉,喝大了听歌,聊Hiphop,有时聊得很深,有时就是放着伴奏,写词录歌。

2012年8月25日,Section 6八周年,糖果三层人挤人,所有人都在。王波唱:“Who killed Hiphop”。一千人举起了手。

这年年底,艾迪和在演出现场认识的青海姑娘美朵在一起了。美朵从小跟着哥哥听Hiphop,2010年如愿考到全国Hiphop最好的城市——北京。美朵是个温和亲切的姑娘,笑容甜美。但说唱的时候,她的嗓音透着狠劲,很有力量,和艾迪阴暗凶狠的嗓音合拍。她和艾迪一起录歌。两人用Odd Couple的名字合作出了一首歌,成了情侣组合。

Odd Couple出了两首歌,没赶得上在Section6演出。从2013年开始,Section6已经不再固定办了,隔几个月才突然来那么一场。2014年8月,艾迪离开北京回到俄罗斯服兵役。等到2015年底他回到北京,一切都变了。

南方热闹起来,冒出好几茬他之前从没听过的说唱歌手,穿窄窄的裤子。突然一垂头,两胳膊向斜上方挥,打出一个dab手势。北京安安静静的,除了阴三儿的15首歌下架,没别的消息。好像整个圈子都没了。

Section 6停了,梁维嘉想,估计是大哥们扛不住了,大家都过得挺难的。每年过年,王波会招呼大伙开会,商量这一年的演出计划。原先是一大帮二三十个,老资格的哥哥们都到,后来,饭桌上只剩下他和黄硕这几个了。开的都是空头会,说完事喝酒,散了伙各自生活。

没人指望用音乐挣钱。他们都不小了,得找自己的出路。张千签约开心麻花,全国各地跑话剧巡演。刘锐忙着毕业考试,接着去拍电影,一进组,人就消失了。

梁维嘉很苦闷。他保持着一两个月一首的出歌频率,每周跟乐队排练。但写了一大堆歌,自己都快饿死了。除了说唱他什么也不会。毕业那年,学校安排他在酒店实习,他干了三天就跟经理闹掰了。之后就混,穷到活不下去了,就找个导购、促销之类的兼职救一救。有时候去看他爸爸,到点了还磨蹭着不走。他爸就明白了,“又没钱了吧”,甩过去一千。他拿着钱走出去,心里的滋味没法形容,太苦涩了。

2015年,他跟家里借了几千块钱,和黄硕合伙开了一家爬宠店。刘锐他们有时去店里玩,几个人就商量,太久没演出了,要不把北京同一拨这小十来人攒一块,自己办一场吧。

刘锐在英国一个厂牌的合集里听到一首《London Dungeon》,很好听。他查“Dungeon”,是地牢、地下城的意思,就跟大伙说,“这词好,特稀,咱们就叫Dungeon Beijing”。

2016年1月17号,Section 6出来的哥们儿终于又在愚公移山演了一场“Dungeon Beijing”。演完每个人分到了几百块钱,大家都很满意,觉得应该把它做下去,做成一个厂牌。

演出的感觉真是太爽了,从腹腔到喉咙都是通的。演完一身汗,特痛快,想赶紧来瓶啤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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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

黄硕有一套录音设备,特别简陋,电脑边上一块声卡,书桌旁立一根杆架,架一个六百块钱的麦克风,吊着一副大耳机,都使了好些年。录音混音技术是他自己一点点琢磨的,野路子。黄硕是爽快人。朋友找他录歌,他就说:“来吧,瓷!”刘锐、张千、梁维嘉都来他家录歌,录出不少比录音棚录的听着舒服的东西。他能用低端的设备做出中端的质量。他有点儿得意地笑:“真正的Underground就是用穷东西干牛逼的事儿。”

他的音乐风格是硬核。硬核的表达比其他风格更加激烈,它一定是反流行的,更重内容和态度,弱化音乐性,强调力量感和煽动性。“硬核是这样的”,黄硕击出一个拳头。

第一次击出拳头是读小学时。黄硕小时候挺乖的。但老实孩子招人欺负。他挺蔫儿的,自己憋着委屈。直到有一天又挨打,他终于给逼急了,怒气冲头还了手,一出手居然把坏孩子打哭了。以后就搂不住了,老打架。

四年级,黄硕搬到西城跟父母一起住。爸妈总吵架。他挺烦的,羡慕那种一团和气的家庭。妈妈脾气特别冲,黄硕一不老实就打他,拿巴掌扇,用擀面杖打。母子俩没话,一说就吵。爸爸不打他,溺爱,七八百的篮球鞋也给买。黄硕闹事了,他带人家小孩去医院拍片子。完事还把儿子叫到自己开的餐馆,做盆水煮鱼给他,苦口婆心叮嘱:“以后可千万别再惹事儿了啊。”

和义社是和平里一带的青少年帮派,黄硕的表姐在里面。小混混拉黄硕入会,他放学不回家,跟着他们上西单“切”钱。四五个人一伙,大孩子说话,他只管在后边杵着,唬人。哥哥们说,你别老穿那么大衣服,换一身西服去——小混混都那么捯饬,小西装或者阿迪三道杠,夹个小手包,看着显老。手包里揣的是一柄管刀,细管子,拔开是刀,管刀一拔,扔了刀,抡管打。毕竟都是小孩儿,也怕出事。

跟他们呆了一阵,黄硕就不大去了,欺负人的事他不太喜欢。他其实就想有一大圈朋友,互相关照,一块儿玩,高高兴兴的。学校朋友多,但他只念到高二。学校关心升学率,刺头一个个被劝退,学费也没还。黄硕妈妈到学校,看见他在德育处站着,手续还没办呢,已经不让他上课了。妈妈很生气,劈头盖脸冲老师说:“你们家也有孩子,你想想你们家孩子……”把德育处主任说哭了。

黄硕说,妈妈是他见过的最硬核的人。

退学在家那段时间,黄硕开始写歌,歌词无非是些“老师傻逼,哥们儿牛逼”之类的东西。Hiphop教给年轻人一种不服、反抗权威的态度。十几岁的孩子有什么可反抗的呢?只能是学校和老师了。

在家呆了半年,黄硕进了一所成人大专,那几年过得特美。学校在清河附近,特别荒,周围都是坟堆。学校乱,学生也很野。有土流氓来闹事,握着消防斧追着干。篮球场有块场子别人不敢去,是给黄硕这帮哥们儿留的。他们每天中午打篮球,下午上课好一会儿了,才拎着吃的进教室,坐下先吃,吃完睡觉。有时候刚过一节课,哥几个觉得没劲,就爬山去了。

毕业的时候,一帮浑蛋哥们儿都找到工作上班去了。黄硕没实习,也不求职,正儿八经上班他干不了。他挺想认真做音乐的。不过,音乐不挣钱,他还得想辙活下去。那阵子,他和两个朋友试着卖衣服,一批货分下来每人一千来块钱。后来又零零散散倒过模型、管制刀具,还在唱片店干过一个月。他挣的钱也就够零花,有时候特别拮据。跟朋友吃饭又让人请了,又跟家里要烟钱了,这种时候就挺想叹气的。

黄硕爸爸以前在区政府开车,后来自己开餐馆。有一段时间他去餐馆帮忙,看到那些政府的人,来了就包个麻将桌,大吃大喝。饭桌上吹牛逼,搞关系、贪钱、包二奶的事都拿来炫耀。后来餐馆不景气了,开始赔钱。爸爸心里堵,每天不喝酒睡不着觉,睡着了,在梦里骂人。接着,上头一个政策下来,拆违建,饭馆那栋建筑就被盯上了。管事的找上来,只能又交几万块钱保下来。餐馆生意愈发惨淡,实在赔不起,只能收了,亏了八十万。

黄硕眼看着爸爸颓下去,每天酗酒。除了多去看看他,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。爸爸自己住在后海,一喝,车轱辘话来回念叨,他就听着,陪他喝。

黄硕长大了,不那么混不吝了。他想的事越来越多,话也变少了。他深夜里坐在房间里写歌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在熏眼睛的浓烟里,他写下这样的词:“戴着大檐帽子,合法的暴力执行。权力的基础来自更多的士兵。垄断着你的经济,垄断着武器。垄断一切文化传播,垄断你的土地……习惯了麻木,习惯了沉默,为了剥削者的承诺,努力的工作。”写完他再看,觉得这要发出去别人可能觉得他挺神经病的。再一想,可不就是狂人嘛,就叫《狂人日记》,致敬鲁迅先生。

小时候读语文课本里的鲁迅,黄硕读不明白。长大再看,懂里边的意思了,他愈发觉得鲁迅好。

2011年到2012年,黄硕出了三张Mixtape,一直用“自由言论”命名。他的歌风格很统一,反抗态度一以贯之。但并不是毫无变化。只为躁和煽动而出现的脏口、口号少了,更扎实的内容和思考多了。之前的张牙舞爪,渐渐握成了更硬的拳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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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年9月9日,在五道营胡同的School Livehouse,丹镇北京办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演出。厂牌正式成立了。

二子是张千的高中学长,听朋克,在一家做独立音乐演出和票务的公司上班。1月的演出之后,张千找到他,说了丹镇演出和厂牌的计划,想请他帮忙。

二子听了他们的歌,觉得北京说唱还有希望。他还发现,这哥几个除了写歌和演出,简直什么都不懂。出了新歌往微博上甩个链接,就跟发“今天吃了顿好的”一样随意。他对他们说,你们就踏踏实实写歌吧,其他交给我。

独立音乐市场早就过了野着玩的时代,运营和宣推非常重要。二子想,丹镇得在北京把品牌立起来,成为北京说唱的代表。Hiphop演出少,丹镇就自己办。参加拼盘演出也很好,争取其他歌迷。公众号和歌迷群都得做起来。发新歌的时候,最起码要有个单曲封面,能拍MV更好——现在的人更习惯看视频。二子还会提醒他们,发作品得在星期几哪个时间点传播量更高。非常重要的发布,就买热门,做投放。

有时候去外地演出,这哥几个不会主动跟人聊天建立联系,得二子来。作为整个团队情商最高的人,他还得像个幼儿园阿姨看孩子那样,谁有脾气了,得胡撸胡撸瓢儿。

从2016年9月到2017年6月,丹镇主办和成员参与的演出一共有四十多场。海啸为丹镇拍摄了9月9日的演出,之后加入团队,帮二子分担宣传和外联的工作。海啸的日程表排得很满,没法歇着。

2017年4月,丹镇北京的每个MC都收到了《中国有嘻哈》节目组的邀请。他们有点犹豫,没人知道嘻哈选秀到底什么样。但圈里很多朋友都参加。怎么说也是个说唱比赛,没准是个机会呢?大家一合计,一块儿去看看吧。

到了大门口,画面出乎意料。门口一大帮稀奇古怪的人,有男孩带着巨大耳环,抹口红和指甲油,还有身后跟着一群粉丝的Idol。这不是他们认知里的Hiphop。“我们来这儿干嘛?”,美朵说,“我们走吧。”大家把她劝住了,来都来了,看看吧。

进了海选场地,各地选手们三五成群打招呼,热络寒暄。他们几个在墙角靠着,谁也不搭理。就像刚转学来的新同学,格格不入。

戴墨镜的热狗和张震岳走到梁维嘉跟前。梁维嘉很困,前一天和朋友玩到早上,这时还迷迷瞪瞪的。他清唱了一段《流氓》。张震岳说:“我不知道你要表达什么。”他就被淘汰了,早早回家。张千、艾迪、美朵和厂牌里的另一个MC都拿到了链子。之后就在现场干等着,熬到深夜,没下文了。158个拿到链子的MC里,只有70人被挑出来晋级了。

黄硕呢?黄硕没去。他根本不在乎这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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丹镇北京一周年演出那几天,正赶上张千录制一档网络综艺。他累疯了,连续两三天没睡。他接的广告歌也是丹镇最多的。没办法,他要挣钱。去年过完28岁生日,他觉得不能再玩下去了,得考虑生活和家人了。今后爸妈需要他养,结婚要有房,想到这些,压力就来了。现在,张千对自己的定位是艺人,靠自己的手艺挣钱。他可以说唱,可以演戏,上综艺也可以。

张千出了一些偏流行的歌。这让他在说唱圈有点格格不入。但他想,都说要挣钱,怎么挣呢?你得有音乐节能过审的歌,得有商演合适的歌吧。他把地下和商业分开。商业用的歌,他会把副歌写得朗朗上口,编曲更流行。至于地下,他也有不能过审不能上架的歌。几年前他击败红花会贝贝的那场Battle,因为红花会爆红又被人翻了出来。被贝贝的粉丝骂烦了,他就写了一首《傻波一》回击,整首歌从头到尾都是“傻逼”。“即使是我最流行的那首《那小子真帅》,也有一句‘可惜我的经纪公司怕我发展得太快,所以好多适合我的机会都当我不存在’。我一个签约演员写这么一句,还不够地下吗?”

梁维嘉正在巡演途中。今年四月,他签约了十三月唱片,和公司商量好了,不用退出原厂牌。十三月主要做的是民谣领域,做Hiphop并不专业,他的工作基本自己做主,因此也没有太大限制。公司给发工资,他需要找好的伴奏,公司也能给他实现。过去他不挑伴奏,看重表达的内容。强烈的情绪表达是硬核说唱最早吸引他的地方,这个不能丢。但现在他对音乐的要求更高了。

2017年4月,梁维嘉出了新专辑,认识他的人多了不少。7月他在乐空间演完出正要走,身后追上来一帮人,全是女孩,堵着他要合影。他吓了一跳。梁维嘉不明白,他一个玩硬核说唱的,怎么会有这么多女粉。他长得清秀,一头小脏辫,常有人在他微博上喊他“老公”或“男神”。他说:“这不Hiphop,瓷。”有一次,他跟拍视频的哥们儿说,咱们拍个纪录片,我他妈吃,吃到一百六十斤,你拍我演出,看看还有没有女孩找我合影。

现在,艾迪和美朵住在俄罗斯大使馆旁的公寓,半地下。公寓挺宽敞,有一间工作室,艾迪置了一套颇为专业的设备。除了说唱,他也给人做混录制作。他家依然是个据点。2017年9月末,距离一周年专场有些日子了,各自歇了一阵,又该来艾迪家碰一碰了。晚上吃完饭,他们买了点酒和吃的,瘫在沙发上扯闲篇,打游戏,很悠闲。

我和刘锐去厨房,打开抽油烟机抽烟。刘锐是丹镇出歌最少的,从2011年到现在,只有五首。我问他为什么写这么慢,没有个出歌出专辑的计划吗?“我急也没用啊,写不出来。你得有一个事儿让我心里五味杂陈蹦出来一个什么东西,我才愿意去记录”,他随手抓了个灶台上的打火机,“你让我写个打火机,我写不出来。除非它烧着我了,或者半夜停电了,我点着打火机找着钥匙了,这才会变成歌词。”

他掐灭烟头,沉默了一会儿又说:“其实我没把自己当一个说唱歌手。我可能就是因为从小到大特别喜欢,所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如果非把它当成一个谋生的东西,非逼着自己去写歌出专辑,从我心里我就觉得丧失了一些乐趣。我从小就特别不喜欢命题作文。”

刘锐留板寸,穿着宽松的运动外套,像个高中男生。他倚着墙,摊开手算:“这么长时间以来能让我主动动笔写东西的点,难过,愤怒,悲伤,痛苦。就这么几个。但比如我写雾霾,不是告诉你,你们吸毒气你们傻逼,我是告诉你,我们都吸毒气,都傻逼,我也是其中一个。不是说我天天吃喝不愁就可以这么过一辈子了,好多人还是比较热血,想让这个社会更好。

二子和海啸推门进来,聊起了王波。8月王波喊上丹镇这些人办了一场久违的Section6,二子说,演完分钱,王波是主办,又是大哥,就给他多算一份。他就不肯,非要平分,折中都不行,跟那儿生气,闹别扭。“波哥是别人的事儿巨明白,自己的事儿就巨晕。所以他是艺术家。

“不懂得变通的都是艺术家,懂得变通的就是生意人了”,刘锐说。

我问他们:“那你们这群人呢?”

海啸说:“我们可能是想做生意的艺术家。”

二子就笑:“咱们可能是又当婊子又立牌坊。非往这儿说,每个人价值观不一样,有的人就是一点商业不能沾。那太极端了,为什么不呢?我是一厨子能拿手艺挣钱,音乐人为什么就不能呢?”

“我们这里面如果非说谁是艺术家,我觉得黄硕是”,海啸说,“这些所谓市场化之类的他都不在乎。他不想去考虑别的东西,只想做音乐。包括我们演出去想怎么包装什么的,他完全不在乎,他就是我怎么舒服怎么来。”

那团队商量事会有他不认同的吗?

有。

什么呢?

“我们拍宣传片要统一穿《热血高校》里那种校服。他就说,这裤子太瘦了,不穿。又开车跟他去优衣库买了一肥的。就这种事。但他不会强硬,他是很重情义的,不想我们在做事情的时候伤害到某个人的感情。”

此时,黄硕在客厅专心致志地打《拳皇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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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

黄硕的房间里都是他喜欢的玩意儿。

床边的墙上挂一副黑色挂毯,拿着镰刀的死神,那是讲摩托党故事的美剧《混乱之子》里的帮派图样。再上面,横幅的黑色挂布也是摩托党,日本漫画《热血高校》里“武装战线”的标志。

床头的架子上有好几列书,他喜欢看书,看得杂。最喜欢的是《三国演义》,他看了不下三十遍,封面都翻掉了。喜欢《三国演义》里的谁?“喜欢马超。马超浑啊,披白袍子骑大马,倍儿精神。还喜欢魏延和张辽——总之都是武将。”

架子上有拳刺,纯钢的,掂着挺沉。“绝对好使”,他套上手挥了三下,“‘梆梆梆’三拳丫就懵了。”

还有些模型,全是美漫超级英雄。搁在窗台上的彩铅画稿,画的也是这些。他有一首还没发的新歌,就是受了DC的《守望者》的启发。《守望者》讲的是,在一个没有超级英雄的时代,有恶棍蒙面抢劫,一个蒙面英雄组织就站出来打击恶棍。后来尼克松出台新政策,蒙面必须用真实身份,要求他们公开,要强行解散这个组织。一部分人被国家征用,另一部分就隐退了。只有一个叫罗夏的,坚持延续蒙面的方式打击罪恶。警察通缉他,罪犯也恨他。“罗夏,太酷了,永不妥协。”

书桌旁的架子上有几个水缸,养龟。他用长镊子夹小鱼搁进水里,两只龟争抢起来。他就骂:“没出息!要不说你们是龟呢,不懂得谦让。吃!”养爬行动物就跟布一个景似的,把环境布置合理,龟在里面呆着不大动弹。他能坐着看四个小时。

电脑里有他自己做的Beat。“给你听一这个”,他笑起来,“我采样梁维嘉的笑声做的。”接着就响起一连串高低起伏的“哈哈哈哈哈”……“巨洗脑!”他也哈哈笑得特开心。

我于是问他:“感觉你过得挺高兴啊,哪来那么多重的词?”

黄硕说:“其实我觉得越高兴的人,想法肯定是越简单,干净。但是社会是不干净的。上了社会接触好多颠覆三观的东西。从小我们接受教育都是教你要学好,各种品德。可是后来你发现,没人这么做。好多都是让你觉得特傻逼的事儿。”黄硕很小的时候,跟姥姥姥爷住在紫竹桥。家教是中正严格的,要正直,善良,讲美德,别在外面惹事。他拿同学一个小本子,姥姥都让他还回去。

“其实一多半时候都是不高兴的”,他捏了根烟叼在嘴角,点上,“这就不是个让人高兴的地方。乌泱乌泱都是人,上地铁都跑、挤。我刚开始坐地铁都是直接骂,骂完之后全车人就愣,停了一秒,接着往里挤。一想他们也是赶上班儿也是被逼的,都挺惨的。还有因为抢座儿打架的,都跟火药桶似的,一点就炸。我老感觉现在人,戾气都特重。一想普通工薪阶层挣一辈子钱他妈买套房都不够。操,都是压力太大了。”

“那你是不是写不了开心的歌啊?”

“也能写,不爱写……操,我开心的时候我就胡逼了,谁写歌儿啊。”他又笑起来。

书桌旁的架子上还有两张奖牌,分别是豆瓣“阿比鹿音乐奖”的年度音乐人和年度单曲。2013年《狂人日记》获得了年度单曲。黄硕说:“《狂人日记》应该是我的歌里听的人最多的吧,但我觉得也没多少人真明白说的是什么。”他说,后来微博上有个听他歌的人,家里被强拆了,发微博圈了好多大V、公知,没人理他。他也圈了黄硕。黄硕转发了。结果好多人骂那个网友,说一些“拆了也是活该”之类的话。那个人特委屈,把微博删了。“这个社会都没有正确的价值观了。”

我问他,平时在家听什么歌?

“听金属,新金属,工业。我妈也能听,跟她一块儿收拾屋子,放战车的歌,她就巨有干劲。”

黄硕妈妈从门口路过,跟我打了个招呼。黄硕说:“你看她现在笑呵呵的,以前拿擀面杖打我可狠了。”

她妈妈折回来,“说我坏话呢?”

“说你好话。”

“我听见了,说我拿擀面杖揍你。”

“可不是吗?”

她妈妈就对我说,“哎哟小时候可淘气了,初中就不好管了。小时候是特别好一孩子。现在也好。”

“现在不好。”他有点不好意思。

“现在特别好!我以你为荣以你为骄傲。”

黄硕把脸埋进手里,“别说啦!”

中国有嘻哈?北京有丹镇中国有嘻哈?北京有丹镇

—— 完 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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